文、圖∣Ispalakan Umav/《少年新眼光》執行編輯
作為編輯,我不只是整理文字,更是在與每一篇稿件對話:這段經文,今天對台灣的少年說了什麼?它如何觸碰他們的生活、焦慮、困惑與盼望?

讀聖經從來不是一件沒有立場的事情。當我們翻開聖經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社會位置、文化背景、教育歷程與價值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只是「讀」經文,但事實上,我們同時也在用某一種眼光觀看世界,並在這個觀看的過程中,決定哪些聲音被聽見、哪些經驗被忽略、哪些痛苦被合理化?
從受苦者的位置讀聖經
「新眼光讀經運動」,正是從這樣的自覺出發。它不是否定傳統釋經學的努力,而是誠實地指出:過去長時間以來,主流神學與聖經詮釋多半是在西方、歐洲中心的歷史脈絡中發展完成的。這些詮釋框架,往往深深受到殖民歷史、帝國權力與文化優勢的影響,對身處亞洲、第三世界或長期被邊緣化的教會而言,這樣的神學並非沒有價值,卻往往無法完整回應我們所面對的真實處境。
近代詮釋學特別指出,無論多麼努力地追求「客觀」,經文的理解仍然必須透過讀者才能完成。讀者的社會位置、意識形態與生命經驗,並不是干擾解經的雜質,而是理解過程中無可忽略的一部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新眼光讀經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唯有從「受苦者」、「被壓迫者」、「盼望上帝拯救的人」的眼睛來讀聖經,我們才能真正觸及聖經作為上帝拯救話語的核心本質。

「新眼光」源自亞洲基督教協會(CCA)所推動的 Reading the Bible with New Eyes讀經運動,這是一場深具歷史意義的神學實踐。它不是單純提出一套新的方法,而是提出一個關鍵的提問:若我們不再從帝國、權力與中心的位置讀聖經,而是從亞洲人民、殖民歷史、戰爭創傷、貧窮與被壓迫者的處境出發,聖經會向我們說出什麼不同的話?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接納這一讀經運動,並將其視為總會性宣教運動的重要核心,並非偶然。這不僅是為了與普世教會接軌,更是因為台灣教會本身,就長期處於殖民統治、政治壓迫與身分認同掙扎的歷史之中。新眼光讀經正好提供了一條讓信仰能夠與土地、人民與歷史傷痕重新連結的道路。
當聖經被用來合理化不公義、性別暴力、族群歧視或政治暴力時,那往往不是經文本身的問題,而是詮釋立場出了偏差。因此,新眼光讀經要求我們誠實面對一個問題:我們選擇站在哪裡讀聖經?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還是站在歷史中反覆被忽略、被剝奪、被迫沉默的人群之中?新眼光讀經不只是一套方法,而是一種屬靈姿態,一種願意讓信仰被現實挑戰、被痛苦質問,凝視基督那受苦的身體,而又勝過死亡,帶來解放的盼望。
《少年新眼光》的誕生與編輯實踐
誰擁有詮釋權,往往決定了哪些故事能被說出來,哪些聲音會被忽略。這樣的體悟,使我對新眼光讀經產生極深的共鳴。
2015年,《少年新眼光》正式出版,我先是擔任文美編,後續擔任執行編輯。這份刊物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信仰行動,它回應的是教會對年輕世代的呼召:如何讓少年能夠真正貼近聖經,而不是被聖經拒於門外。作為編輯,我不只是整理文字,更是在與每一篇稿件對話:這段經文,今天對台灣的少年說了什麼?它如何觸碰他們的生活、焦慮、困惑與盼望?
在《少年新眼光》的信仰教育與編輯實踐中,刊物並不預設單一神學答案,而是多元運用不同解放取向的神學觀點,作為讀經反省的資源;並在新眼光讀經運動的精神下,陪伴讀者思考信仰如何回應具體處境。其中一條重要的閱讀路徑,便是將「創傷的身體」視為理解聖經與基督信仰的關鍵入口。歷史中的受難者,不只是被紀念的對象,而是幫助讀者重新思考詮釋權力如何運作的重要位置。

從台灣歷史脈絡重讀信仰
《少年新眼光》所實踐的新眼光讀經,並非單一神學立場的宣告,而是一條持續對話、反省與學習的道路。它在新眼光讀經運動的精神下,引介多元神學與歷史資源,陪伴年輕世代在閱讀聖經時,學習辨識權力如何運作、傾聽被壓抑的聲音,並思考信仰如何在台灣與世界的具體處境中,回應公義與和平的呼召。
例如在台灣的歷史脈絡中,白色恐怖時期的原住民族政治受難者高一生,經常被引介為信仰反省的重要案例。他在威權統治下遭誣陷、審判並處決,其生命經驗揭示了國家暴力如何透過法律與制度運作,也促使教會與信徒反思:當宗教語言無法回應這類歷史創傷時,信仰是否反而成為既有秩序的附屬品。
同樣地, 在台灣女性史與政治受難的記憶中,包含陳翠玉在內的女性政治受難者,其故事長期處於邊緣。她們所承受的,不僅是政治迫害,也包含性別結構下的沉默與抹除。若將視野拉回更早期的台灣宣教歷史,新眼光讀經也引導讀者重新理解宣教師的身影,將其放回具體處境中加以反思。例如巴克禮在南台灣長期投入語言學習、文字工作與教育事工,協助建立本地信徒可理解、可使用的信仰語言;馬偕深入北台灣民間社會,投入醫療、教育與弱勢關懷,其宣教實踐並非抽離社會苦難,而是直接進入疾病、貧困與邊緣處境之中。




這些台灣宣教歷史人物,並非被簡化為成功典範,而是作為一面鏡子,幫助讀者思考:信仰如何在特定歷史條件、權力關係與文化差異中被實踐,又如何可能同時帶來醫治與張力。另外,在使徒信息中引用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所留下的見證形成對話,拒絕以宗教中立迴避現實,並批判廉價、去政治化的信仰。幫助青少年認識這些當代的見證,持續不斷訴說故事,也是《少年新眼光》的使命。
解經方法的多元對話
在解經方法層次上,《少年新眼光》亦曾引介女性主義聖經學者 Phyllis Trible(崔菲莉)所提出的閱讀取徑,作為面對「駭人經文」的重要神學資源。她主張與經文「摔跤」,拒絕快速和解或靈意化處理文本中的暴力,並指出父權結構如何透過宗教敘事被正常化。這樣的解經態度,為讀者保留停下來、直視不安與痛苦的空間。


進一步而言,《少年新眼光》內容也能與去殖民解經神學展開對話,將其視為反省詮釋權力的重要視角之一。以Mark Brett為代表的學者指出,聖經曾多次被帝國語言與殖民視角挪用,用以正當化征服、排除與支配。後殖民解經提醒讀者,解經不只是理解文本內容,更涉及誰擁有詮釋權?哪些生命經驗被視為理解聖經的合法起點?
在這樣的神學對話脈絡中,「創傷」不再只是需要被迅速醫治或跨越的狀態,而是一個揭露真理、促進反省的重要位置。基督的受難身體,也不再只是抽象救贖神學的象徵,而是與歷史中所有遭受暴力、被排除與壓迫的身體彼此連結。當教會與信仰教育願意從這些位置來閱讀聖經,經文便可能成為辨識不義、召喚行動的力量。

多元作者群與宣教實踐
《少年新眼光》之所以能夠持續展開這樣多元的神學對話,與其作者群的組成密切相關。刊物的作者來自不同年齡世代、性別、族群背景與教會位置,包含牧者與平信徒,也包含長期投入教會事奉者與正在學習信仰實踐的信徒。每一位作者,皆是根據自身對經文的領受,以及對當代社會處境的關懷,書寫其讀經反思。這樣的寫作方式,使《少年新眼光》並非呈現單一、權威式的詮釋聲音,而是形成一個彼此回應、彼此補充的信仰對話場域。
《少年新眼光》不只是一本文字編排精美的每日讀經手冊,而是一項持續進行中的宣教實踐。它承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長期堅持的「讀經、思考、活出信仰」信仰傳統,同時也試圖回應當代少年與青年身處的真實處境:破碎的社會、快速變動的世界,以及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感的生命狀態。六年的讀經進度,陪伴讀者完整讀完一遍聖經;左右頁的設計,將經文、亮光信息、祈禱文字與行動反思並置。我們相信,信仰不是只存在於教會禮拜堂中,而是必須被帶往世界。這也是為什麼刊物在設計上,以短篇幅但保留討論空間,邀請讀者「行動反思」,思考如何回應耶穌多走一哩路。每一季固定呈現的漫畫與封面插畫,同樣是這項宣教實踐的重要一環。藝術在《少年新眼光》中也成為一種服事。

幕後的事奉者與持續的盼望
《少年新眼光》的幕後故事太多了。曾經有一位來自東部原鄉的牧者,在身體極度不適、必須抱病打點滴的情況下,仍然熱血地與編輯通電話,堅定表示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交出那一期所服事的讀經篇章;也曾有一位在深山教會服事的青年,因為長期閱讀《少年新眼光》,在經文與信息的陪伴中逐漸聽見呼召,最後毅然走向神學院接受裝備,完成學業後又回到自己的家鄉,投入青少年牧養的行列。
這些故事,真實反映出一群樸實無華、不追求華麗名聲、不計較回報的文字事奉者。正是這些人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之所以能夠持續出版,並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完善的資源,而是因為許多人願意把信仰化為行動,把時間、心力與生命經驗交付出來。這樣的投入,本身就是一種傳福音的方式,透過長期陪伴、忠心完成看似微小卻重要的工作。
《少年新眼光》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作者群的多元性。我們不只邀請牧者,也邀請平信徒撰寫每日讀經信息。每篇約 350 至400 字的短文,必須在有限篇幅中,同時做到釋經準確與生活連結。目前,《少年新眼光》每季印刷約7500本,免費提供給教會、團契與個人使用。每一本手冊背後,都包含編寫、繪圖、編輯、印刷與寄送的實際成本,也承載著無數人對下一個世代的期待、代禱與盼望。這是一項需要整個信仰群體共同承擔的宣教行動。

願《少年新眼光》所陪伴的每一次讀經,都不只停留在字句與理解,而是一步一步把人帶向世界,成為受苦者的朋友,也成為公義與和平的追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