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Yobaw Taru(羅以)/台灣神學院跨文化研究助理教授
教會的事工理念應具有一種整全的聖經視野,不能把福音使命窄化為單一活動,也不能把宣教從上帝對世界、萬民與受造界的整體目的中抽離出來。

舞台中央的「復興符號」與神學追問
近年來,台灣出現許多大型特會,從青年復興聚會、敬拜讚美聚集、醫治釋放特會到跨宗派宣教大會,特會已經成為許多基督徒信仰經驗的一部分。在這些聚會中,「原住民」常被特別標示,也常被放在舞台中央。無論是烈火特會、原住民青年挑戰大會,或過去許多跨教派聚會,原住民的敬拜、禱告、文化與生命見證,經常被視為台灣教會復興的重要象徵之一。
這樣的現象並非偶然,因為原住民教會在台灣基督教歷史中具有特殊位置。許多原住民部落很早就接受福音,也長期在社會邊緣、文化壓力與土地處境中,發展出深具生命力的信仰實踐。因此,當台灣教會談「復興」時,自然地把眼光轉向原住民教會。然而,若從宣教神學角度來看,我們仍需要進一步追問:特會究竟如何影響原住民教會?它只是短暫激發屬靈情感,還是真的幫助教會更深入參與上帝國的使命?它讓原住民成為信仰主體,還是再次把原住民塑造成台灣教會想像中的「復興符號」?
從「接收者」到「詮釋者」:神學位置的翻轉

Christopher Wright曾指出,宣教不該被窄化為教會推動的活動,而應放在上帝自己的使命之中來理解。聖經裡的宣教不是先有人的計畫,而是源於上帝對世界、萬民與受造界的旨意。這個觀點幫助我們重新理解原住民特會的意義:若宣教屬於上帝,原住民就不只是宣教對象,也不是特會舞台上被觀看的文化符號,而是上帝使命中的參與者、見證者與詮釋者。
原住民青年挑戰大會(簡稱青挑)是許多原住民基督徒共同的信仰記憶。第二屆青挑以彼得前書二章9節作為主題經文:「惟有你們是被揀選的族類,是有君尊的祭司,是聖潔的國度,是屬上帝的子民。」當時講員印尼籍牧師腓力.曼督法提出「原住民是上帝的原『主』民」的信息,來回應大會主題。這句話雖然帶有語言上的創意,但對當時許多原住民青年而言,卻帶來極深的震撼。因為長久以來,原住民族在社會與教會敘事中,常被放在接受幫助、接受教育、接受宣教的位置;但在青挑的講台上,他們開始聽見自己的文化、歷史與族群身分,被放進上帝救恩歷史的故事中。
Wright在談「宣教釋經」時指出,聖經不只是提供幾段支持宣教的經文,而是整體呈現上帝對萬民的目的;教會若受聖經形塑,就無法逃避其中的宣教推動力。這使我們看見,青挑真正的意義不只是辦了一場青年聚會,更在於讓原住民青年重新意識到:自己的族群並非站在上帝故事之外,而是在上帝使命之內。當原住民青年以自己的語言、文化、音樂、禱告和見證回應福音時,他們也從福音的接收者,逐漸轉變成為福音的承載者。這樣的轉變也表現在講台安排上。

腓力.曼督法牧師曾鼓勵主辦單位邀請更多本土原住民牧者分享,這個方向也逐漸被落實:到了第四屆,講員已有九成以上是原住民牧者。這不只是講員比例的改變,而是神學位置的轉換:原住民教會逐漸從被教導者成為教導者,從福音接受者成為福音詮釋者。非裔宣教學大師Lamin Sanneh論及世界基督教時提到,基督教具有翻譯與跨文化的特質:福音進入不同語言與文化,並不必然摧毀在地文化,反而可能使在地語言與文化被重新賦予神學表達能力。這正可幫助我們理解青挑的意義:它讓許多原住民青年第一次經驗到,上帝不只透過外來者向我們說話,也能透過我們自己的族群向教會說話。
宣教動員與跨族群連結的屬靈生態
青挑另一個重要貢獻是成為宣教動員與呼召的平台。最高峰時期,曾有四千至五千名原住民青年在花蓮聚集敬拜。對許多來自部落的年輕人而言,那可能是第一次看見如此龐大的原住民基督徒群體。原本以為自己只是部落中少數仍在教會的青年,卻在聚會中發現,原來有這麼多年輕人同樣在敬拜、禱告、尋求上帝。這種群體性的信仰經驗,往往會形成強烈的神聖體驗。
筆者長期觀察,至少已有超過十位曾參與青挑的青年同工們,後來成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全職牧者;若加上其他宗派與機構同工,人數可能更多。然而,若只用「產生多少傳道人」來衡量特會成效,仍然太狹隘。Wright解釋,聖經中的宣教視野包含:「有使命的人類」、「有使命的以色列」與「有使命的耶穌」;換句話說,使命不是少數被呼召的事奉者的工作,而是上帝子民在受造界與萬民中的存在目的。因此,青挑最深的影響不只是興起全職牧者,也在於幫助許多年輕人重新理解自己作為上帝子民的身分與責任。
此外,青挑也帶來跨族群、跨教派的連結。主辦單位是原住民教牧合一團隊:由西美中會榮美教會張以諾牧師(當時該堂會仍在長老教會體系內)發起,邀集將近五十位來自不同族群的牧者同工,每年共同籌劃這三天或五天的屬靈奮興特會。對熟悉原住民教會處境的人而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同族群有不同語言與文化,不同教派也有不同神學傳統,但在青挑中,許多牧者願意暫時放下差異,一起為下一代的信仰傳承而努力。

筆者曾擔任四屆青挑禱告組組長,每一屆帶領不同族群約三百位代禱者,在營會前、中、後為期約莫半年的時間,為所有報名的青年一一提名禱告。這種跨族群合作也不只停留在特會期間,也延續成為後來的牧者禱告網絡。直到今日,仍有每月一次的原住民牧者跨宗派禱告聚會,在不同縣市的部落中輪流舉行。從這個角度看,青挑所形成的牧者連結,本身就是宣教見證。特會不只是把青年聚集起來,也把原本分散在不同部落、不同教派與不同長老教會中會的牧者連結起來,使教會在合一中重新理解自己的使命。
特會文化的雙重挑戰:神學深度與門徒培育
然而,特會的正面果效不能代表它不具限制。第一個挑戰是信息品質與神學深度不一。大型特會往往需要多位講員參與,不同講員之間的解經能力、神學訓練與牧養經驗差異非常大。有些信息能扎實地從聖經出發,引導青年面對信仰與生命;但也有些信息較偏向個人見證、情緒激勵或屬靈經驗的強調。當青年缺乏足夠辨識能力時,便容易把「很感動」等同於「很有真理」,也容易把聚會氣氛等同於聖靈工作。
對此,Bosch也提出類似的警告:神學需要不斷檢視宣教或者教會事工、聚會的基礎、動機與實踐,因為宣教歷史中常混雜著真實的福音熱情,以及不純粹的文化、權力或制度動機。這個提醒同樣適用於特會文化,因為特會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它是否願意受聖經與神學檢驗,是否願意承認聚會中的熱情仍需要長期牧養與信仰辨識來承接。
第二個挑戰是後續跟進與門徒培育不足。Robert E. Coleman在《佈道計畫大師》一書中提到,耶穌的事工並非單靠活動或群眾動員,而是有清楚目標與長期策略。忙碌不等於有效,教會必須自問:我們所做的,是否真的完成了基督的大使命?這正好點出特會文化的核心問題。特會可以在短時間內聚集群眾、激發熱情、回應呼召,但它無法取代地方教會日復一日的門徒培育、教育。

Coleman特別強調,耶穌訓練門徒的方法是「與他們同在」。耶穌不是只給門徒課程,而是在生活中讓門徒看見祂如何面對人?如何傳講、憐憫、服事?因此,若青挑之後缺少地方教會的陪伴,許多青年在特會中經驗到的神聖呼召與感動,很容易在日常生活中慢慢消退。問題不是青年不真誠,而是他們需要有人陪伴,把感動轉化為生命習慣,把呼召轉化為可持續的門徒道路。
當熱情碰撞現實:特會與地方教會的張力及本土化反思
第三個挑戰是特會與地方教會之間的張力。許多參與青挑的青年原本來自長老教會體系。當他們在特會中接觸到新的敬拜形式、新的屬靈語言與新的聚會文化後,回到原本教會,常會期待教會立刻改變。然而地方教會有自己的歷史、制度、禮拜傳統與牧養節奏。青年期待更新,教會需要穩定;青年渴望突破,牧者與長執卻必須照顧整個群體。若雙方缺乏對話,就容易形成衝突。有些青年認為教會太保守,有些牧者擔心特會帶來過度情緒化的信仰模式。更嚴重時,部分青年會逐漸離開原有教會,甚至在理想與現實落差中失去信仰熱忱。

Coleman也談到福音工作的延續性:真正的果效,不只是當下看得見的人數或報告,而是工作能否在下一代中繼續繁衍;教會不能只追求群眾皈信,也須重視領袖培育與生命的再生產,這正是特會文化需要面對的問題。青挑若只停留在大型聚集,它的果效會被時間沖淡;但若能與地方教會的門徒訓練、青年陪伴與牧者網絡結合,它就可能成為原住民教會長期更新的重要起點。
按照Sanneh的觀點,福音本土化不是外來者把福音包裝得比較在地,而是在地教會能夠靠著聖靈,理解福音對自己生命與群體的意義。Bosch也曾引用Rolan Allen對「本土教會」的理解,指出本土教會不是外人訓練一兩百年後才可能出現的理想,而是已經在地方群體中真實存在,並且能夠自我治理、自我支持、自我傳揚的教會。這提醒我們,原住民特會不能只把原住民放在舞台中央,卻仍由外部眼光決定其屬靈價值;真正重要的是,原住民教會能否自己辨識、自己詮釋、自己承接上帝給這個族群與教會的使命?
Sanneh進一步指出,宣教與翻譯福音的過程,原本就會改變現場的權力關係:當福音進入在地語言,當「自養」、「自治」、「自傳」這些概念被翻譯進地方處境,就可能使在地信徒重新理解自己的權利與責任。對原住民教會而言,青挑若真正有意義,就不應只是讓青年在台上唱族語詩歌,或讓講員清一色由原住民牧者擔任,而是讓原住民青年、牧者與教會在神學上更有能力說出:我們如何用自己的語言、文化與部落經驗理解福音?我們如何在自己的處境中成為宣教的教會?即便是以原住民為主題的特會,其聚集模式、舉辦流程與內容設計,乃至舞台呈現所依循的敬拜讚美講台文化,仍高度承襲西方大型靈恩佈道會的核心價值與操作模式。
從短暫的屬靈高潮,走向扎根部落的宣教更新

因此,回顧青挑與台灣特會文化,我們需要同時感恩與反省。感恩的是:特會確實曾經點燃許多原住民青年,使他們重新確認身分、回應呼召、投入服事,也讓跨族群牧者建立珍貴的禱告網絡。反省的是: 特會若缺少聖經深度、神學辨識與地方教會牧養,就容易把復興化約為心靈感動,把原住民化約為舞台符號,把呼召化約為當下決志。誠如Wright所言,教會的事工理念應是具有一種整全的聖經視野,不能把福音使命窄化為單一活動,也不能把宣教從上帝對世界、萬民與受造界的整體目的中抽離出來。因為特會中的活動不只是教會的事工,而是上帝的使命構成教會,使她不斷被更新、被差派、被修正的途徑。
若從這兩個角度來看,原住民特會未來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還要不要辦,也不是規模能不能更大,而是它能否幫助原住民教會更深入參與上帝的使命。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一場又一場更大的聚集,而是讓每一次的聚集都成為信仰扎根的開始。當特會中的感動能轉化為部落中的見證、家庭中的信仰傳承、地方教會中的門徒培育,以及跨族群牧者長期同行的關係,特會文化才不只是短暫的屬靈高潮,而能成為原住民教會世代傳承與宣教更新的重要力量。

參考資料:
1. Allen, Roland. Missionary Methods: St. Paul's or Ours? London: World Dominion Press, 1956. (Originally published 1912).
2. Bosch, David J. Transforming Mission:Paradigm Shifts in Theology of Mission. Maryknoll, NY: Orbis Books, 1991.
3. Coleman, Robert E. The Master Plan of Evangelism. 2nd ed. Abridged. New Spire ed. Grand Rapids, MI: Revell, 2010.
4. Sanneh, Lamin. Translating the Message: The Missionary Impact on Culture. American Society of Missiology Series 13. Maryknoll, NY : Orbis Books, 1989.
5. Wright, Christopher J. H. The Mission of God: Unlocking the Bible's Grand Narrative. Downers Grove, IL:InterVarsity Press, 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