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恩亞／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社會系博士班四年級
將巨型教會的成功、特會給會眾帶來的強大影響力，歸因於成功神學、「信耶穌賺大錢」，在田野工作中被證實為一種簡化而不負責任的分析標籤。……我看見在失望與傷心後，信徒繼續嘗試緊抓著神的恩典與真理，試圖彌補、修復關係。
上千會眾聚集在近乎全黑的空間，聚光燈單單照亮站在台上的敬拜團。這激昂而澎湃的敬拜，帶領眾人以節奏感強烈的流行詩歌，迎接全新的靈性經驗。敬拜中，多數會眾站立著，或唱、或呼喊，甚或高舉雙手，並隨音樂舞動，將自己的全身心、感官投入於這個神聖的集體敬拜時刻。帶領敬拜的弟兄站在舞台中間，熱情而迫切地說：「聖靈，請祢來！聖靈，請祢來到我們當中。我們歡迎祢，我們希望更多經歷祢！讓我們一起喊三次：主啊！主啊！主啊！」整個會堂旋即進入一段靈性禱告的時間。會眾們高聲地喊出自己的需要與困難，也以方言迫切地禱告著。牧者來到舞台中央呼喊著：「主啊，幫助我們！主啊，憐憫我們！」聚光燈單單照著他。他高舉雙臂張開如Ｖ，雙眼閉著，並以方言高聲地禱告著。接著說出：「我有一個感動。上帝告訴我，我們今天要為那些正經歷疾病的人來禱告。如果你正在經歷各樣身體上的疾病，等等請你到台前來，我要為你來禱告。」激昂的背景音樂下，信徒魚貫走到台前，或站或跪，或開聲呼喊禱告或啜泣著。牧者們為台前的信徒們一位一位按手禱告，高聲而迫切地祈求上帝醫治他的弟兄姊妹。
讀者或許對這個畫面並不陌生。特會，「靈恩派」教會的專利，年復一年的集體歡騰罷了。但為何，從90年代的河用仁敬拜讚美特會、公元兩千年後的醫治釋放特會、青年復興特會，到今日漸現苗頭的嚴肅會，類似的靈性風潮似乎沒有消退的跡象。當台灣千人以上的教會數正在下降、堂會萎縮時（詳見中華基督教福音協進會歷年教勢調查），是誰在參與特會呢？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將藉由參與台灣某都市巨型教會八個月的田野工作，探問：為何大型特會吸引信徒？什麼樣的人成就了這些特會？田野工作引導我挑戰視特會為集體歡騰、「成功神學佈道所」的同質想像。相反的，除了成功地建造集體氛圍、情緒能量，當代台灣巨型教會所籌辦的特會，是由一群在教會中得到實際人際支持與盼望的初級中產階級與二代都市移民所組成。在高教快速擴張、學歷貶值、都市生活成本飆升之下，他們晉升白領卻沒有得到比父母輩穩定的日常。而巨型教會與特會中的釋放經驗、彼此傳講的見證、參與服事帶來的關係與訓練，為他們構築了一處得到解方與解放的家，成為面對日常挑戰的喘息處所。
集體歡騰製造所？！
宗教社會學主要提供兩種理論工具，幫助我們理解這類大規模的集體情緒動員如何造成。沿襲圖爾幹視宗教為集體社會力量，Randall Collins認為當實體聚集（physical copresence）、共享情緒、注目於同一個目標，並建立集體與外界間的邊界時，會產生情緒能量（emotional energy; E.E.），帶來集體認同，並增加團體歸屬感。換言之，特會現場的軟硬體製造了生成E.E.所需的環境，為信徒定期灌注、更新靈性能量與對教會的認同。
不論是在體育場舉辦的大型聚會，或是巨型教會每週的主日敬拜，專業的燈光音響變化，讓信徒在昏暗的敬拜場地中，專注於被台上聚光燈照亮的敬拜團與卡里斯馬（charismatic）牧者。參與者的身體與注意力從敬拜開始的激昂快歌就被鼓動著，或拍掌或跳躍。再經由轉換至慢歌，進入自由敬拜與集體呼喊禱告，身體舞動、雙手高舉，感受個人身體成為集體信徒肢體中的一部分，連於一肢而共存共生。E.E.因此在巨型教會每週的敬拜慶典、年復一年的特會中被生產與再製。
然而，單以微觀身體經驗解釋特會帶來的強大集體動員力量，會描繪出一幅過於扁平而同質的信徒圖像。似乎只要硬體設施足夠吸睛、精彩，領袖熟練地帶動全場氣氛，並操演著自己所具備的卡里斯馬，一群從各處湧入的信徒，就會被吸入這個集體歡騰的製造機中，為集體製造更多能量。類似的想法，認為參與特會的基督徒是因為被大教會的聲光效果吸引，追逐大牧者的名號與魅力而湧入，其實隱含著類似的扁平批判的危險。這樣的批判背後，缺乏將特會參與者視為一個一個能獨立選擇、感受、追尋真理的個體，並且忽略這群信徒乃同樣是依照神形象而被造。
誰去特會？
另一關於教會增長的解釋，將宗教組織視為處於市場中彼此競爭信徒與資源、試圖增強市場競爭力的行動者。因此，教會增長的發生是因為教會提供了具備競爭力的宗教商品，讓信徒在教會中找到了其他宗教或世俗組織無法提供的服務或價值。
趙星光老師指出，九零年代開始，都市教會的靈恩轉向，吸納了剛從鄉村移入都市工作的第一代都市移民，從民間信仰改宗具有親近性的靈恩教會。在其他東亞都市，我們也看見具有靈恩特質的巨型教會興起。因著教會所擁有的跨國教會網絡連結、新興敬拜風格、緊密的小組文化，為新興都市移民帶來跨國連結與想像，帶動一群年輕的都市移民尋求階級流動與適應都市生活。
田野工作領我聚焦於一群投入於特會台前幕後各大小服事的社青。是他們成就了特會中所見到的一切效果，也成為坐在看台最上面、卻仍然高舉雙手呼喊禱告的信徒。
在筆者以研究者與小組員的身分參與巨型教會八個月的過程中，身旁這群大台北長大的社青投入大量下班後的時間與精力在教會。為了準備當日的服事，主日清晨出門前往教會是家常便飯；主日後參與小組、週間與小組員連線禱告、連假時出遊退修，這些行程架構著信徒的日常。他們不僅在參與各樣大型聚會的過程中，經驗著集體敬拜中的E.E.，感受著宗教集體感的力量。他們更是主動參與付出、犧牲休息與個人時間，投入其中，並協力建築出這個吸引人的敬拜慶典。
高壓日常的恩典避風港
我認為，這群社青的參與，是因為這個宗教群體已經成為他們面對日常挑戰的解方與解放。這群社青多是在都市邊緣長大的二代都市移民，擁有大學學歷，但多數任職於服務業。有限的薪資帶來相對沈重的生活壓力，似乎並沒有隨著代間的階級流動而減緩。然而，教會帶來了對生活實際的盼望，以信徒的見證證明人人都可得福的盼望；並且提供許多機會讓信徒發揮所長，連結於信仰群體。在日常的挑戰中，預備一個不僅可以喘息，更可以被看見、認可，並帶來卓越與祝福、盼望，而後再回到世界的避風處所。
「小組最後，森森姐忙完出現了。就問慕天跟小詩有沒有跟大家分享恩典了。原來是慕天跟小詩去年都有經歷加薪，慕天總共薪資成長65%，小詩則成長26%。小詩說這26%大概代表成長8000元。他們分享完後森森姐說到：『這樣分享出來，也可以讓大家同得祝福！』眾人以一片掌聲為他們感恩。」（田野筆記）
這段互動發生於一次主日後的小組時間。在小組分享的尾聲，小組長森森姐邀請另兩位小組員分享他們最近的恩典見證。巨型教會中，常邀請信徒分享自己的見證，在共同分享、目睹神奇妙的帶領與醫治中，眾人同樣得到盼望的憑據，也增強著盼望，直等到自己領受恩典的那刻。在緊密連結的肢體關係中，弟兄姊妹所得到的福分，也同樣臨在自己身上。
共同建造盼望的家
此外，巨型教會擴張過程中出現的各樣服事需求，也將信徒連結於教會運作中。參與服事過程中，信徒不只是發揮自己所長，依照自己的技能跟特質提供服務；而且讓信徒在服事過程中，看見自己所付出的成為整個歡騰慶典中不可缺的一部分，為整個教會帶來卓越與祝福，代代延續這個家。
參與特會的過程中，其實小組常常無法在觀眾席全員到齊，因為組員們在體育館的各處忙碌著。身為小組的一分子，組員們各司其職：住得近的組員提早到體育館，幫忙排隊佔位置；門口管理車流、人流的，是在保全組服事的弟兄；進場時，招待桌迎接我們的，是正在忙碌接待的小組長與牧者；敬拜時，台上有組員擔任配唱，旁邊攝影的弟兄也是組員。另外，也有組員在後台為外國參與者口譯聚會內容。
許多巨型教會的小組員，共享著這樣的經驗。雖然特會帶來許多身體性的釋放經驗；然而，更直接的感受常常來自：感受到自己與親近的小組員成為整場特會舉辦的一分子。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求生技能，在教會中成為得以服事神的工具，共同建造這個帶來盼望的家，並一起分享彼此所經歷到的福分。教會所帶來的一體感，成為信徒離開教會、進入職場與日常挑戰時的力量。這群勉力在都市求生的初級白領，不再是孤單求生的都市孤島，而是帶著巨型教會卓越身分的使徒。
跋
走筆至此，讀者可能疑惑：巨型教會常被批判的成功神學、系統性腐敗等批判力道，似乎在本文中不見蹤影。直接的答案是：將巨型教會的成功、特會給會眾帶來的強大影響力，歸因於成功神學、「信耶穌賺大錢」，在田野工作中被證實為一種簡化而不負責任的分析標籤。
田野工作中，我看見在失望與傷心後，信徒繼續嘗試緊抓著神的恩典與真理，試圖彌補、修復關係。田野工作展示著巨型教會的信徒，與我過去身旁熟悉的信徒，同樣在生命的各樣挑戰中，尋找著自己如何能持續走天路、相信與認識這位上帝。然而，各樣情緒激昂的聚會背後，為一群信徒帶來了實際的生活盼望，接住了在都市某處掙扎的日常。
在批判之後，本文試圖指出的是：我們需要認識每間教會所具有的必然限制。當我們強調以某種方式認識父神的時候，在社會的另一端正有另一群人，以我們還不熟悉的方式同樣試圖認識父神。神學批判之外，柔和謙卑地認識所不熟悉的靈恩現場，或許能成為另一條連結多樣政治光譜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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