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寶玲/台南神學院新約客座教授
一旦真知道自己饑荒,缺乏營養,還會認真地尋找健康養分的食物,每天灌進垃圾食物卻以為幸福者,是為聖經信仰識盲(biblical-theological illiteracy)。

無法辨識下的「饑荒」
美國宣講學者泰萊(Barbara Brown Taylor)在1997年於耶魯大學的《雷曼彼齊講座》(Lyman Beecher Lecture)發表專講〈當上帝靜默時〉(When God is Silent),其中引用了阿摩司先知書八章11節,形容美國因沒有上主的話語而饑荒:
「看哪,日子將到,我必命饑荒降在地上;人飢餓非因無餅,乾渴非因無水,而是因不聽耶和華的話。」這是主耶和華說的。

諷刺的是,美國的社會並不安靜,實情是:正因為太多嘈雜的喧嚷,使得他們沒法聽到上主的聲音。泰萊的書寫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情況並非依然,而是更甚。不僅是美國、是全球,台灣當然也無法置身事外。
每個地方的饑荒和嘈雜都各有原因,或因天災人禍、經濟民生,或因政治角力、社會交替轉型動盪,或因國際間的計算博弈,不一而足。在成熟的國際社會裡,對等和理性的聆聽、澄清、對話,不僅可以讓不同的族群和階層的聲音得以發出和接收;但當話語權被操控,叫囂、恫嚇、謊言、煽情的口號和喧嚷就成為「論述」,灌洗腦袋,使人不能、不願、無法思考,佔據了人的心靈,失去憧憬和方向。
在社交媒體肆虐的今天,能獨立思考更是緣木求魚。根據2023年的一項調查,台灣人每天平均每天花7小時14分在手機和平板產品上,全球排名15。到了2026年的今天,數字是攀升還是下滑?這個數字恐怕只增不減。

這個社會現象和數據值得思考,因為它反映了國民因為「掃滑」短片和「懶人包」的習慣,而疏於閱讀;而閱讀必然會引導思考分析的養成和塑造,自然就極容易被帶動引向,包括是地上「草」、天上的「鳥」,還是「白」、「藍」、「綠」、「紅」等顏色。不少人因此感覺厭煩而懸置判斷,儘管不是實質的躺平,也是摀著耳朵,將思想關機,是為缺乏社會政治的「集體無感」(socialpolitical indifferent)。
淺碟生態下的台灣教界危機
台灣教界當然不能免於上述的淺碟現象。尤有甚者,教界還出現更大的危機——以信仰語言口號為包裝而逃避問題、提供所謂答案的膺品,在無知於自己躺平,還以為掌握答案的荒謬裡。如果泰萊當年感慨的是聖言的饑荒(famine of the WORD),筆者認為今天台灣教會——甚至社會,就是充斥垃圾食物(junk food of misunderstandings, lies and rumors)。一旦真知道自己饑荒,缺乏營養,還會認真地尋找健康養分的食物;而每天灌進垃圾食物卻以為幸福者,是為聖經信仰識盲(biblical-theological illiteracy)。
垃圾食物的基本元素不一定全然是壞,是炮製的百分比、方法和動機出了問題。聖經是上主的話語,但斷章取義地使用「金句」、簡化的信仰方程式,不僅謬誤,甚至可以傷害和荼毒信徒。且用幾個例子說明。一是約伯的三位朋友充滿善意和敬虔地以「正統」的神義論「勸勉」苦難中的約伯,希望他能歸正;讀過約伯記的讀者都知道上主如何評價他們的「正統神學」。與此相近的是耶穌的門徒,看見一個生來瞎眼的,馬上就以非常神學的邏輯「解釋」這位朋友的痛苦:「是他犯了罪?還是他父母犯了罪?」(約九1-2)讀者也不應對耶穌的回應陌生(約九3)——門徒的「知道」,諷刺地遮蔽了上主工作的榮光。

神學沒有問題,也是需要的;但神學是幫助我們了解信仰和生命的本相多於解答信仰的難題,信仰催使我們思考(faith seeks understanding),不是逃避思考,提供簡便答案。聖經當然重要,但撒但試探耶穌時,也引用經文:「經上記著說⋯⋯」(太四6,10)。斷章取義的經文不是金句,是生命和信仰的陷阱。怠於問題的根本而妄求答案,藥石亂投、本末倒置是必然的混亂和嘈雜。
只出現在啟示錄二十章1-7節,合共六次的「千禧年」,不見於任何一個信條/信經,竟然可以成為信徒趨之若騖的盼望或寄託(災前、災中、災後被提),究竟應該怪一知半解的講員胡說,還是指出缺辨識的會眾助長這種亂象和噪音?
又如「敵基督」一詞只出現在約翰壹和貳書(約壹二18-22;四3;約貳17),並且是清楚不過地指離開約翰群體的人,卻被完全毋視上下文的「以經解經」,連結啟示錄的「666」,成為今日末世解碼的「標籤」,忽略了罪惡的權勢以更可怕和隱蔽的形式——啟示錄十三章11-18中的地獸,正是以「羔羊的樣子、奇事神蹟,並且買賣利益」,誘惑人唯利是從地追隨邪惡和不義,僭奪上主的榮耀。
指標的喧賓奪主:效率、話術與權力操控
教會存在目的何在?除了見證基督,沒有更根本的理由和意義(參弗一至三)。自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北美開始的「教會增長運動」,數字的增長卻喧賓奪主地成為量度教會唯一的指標。所以,任何直接或間接帶來增長的,都是必取的「經」(不管那是在韓國、非洲、阿根廷、新加坡,甚至台灣個別的經驗),帶領者也必被尊為「重用的僕人」(哪怕其背後涉及貪污入獄、瀆職濫權或性侵醜聞)。反之,對於不能帶來增長的,神學教育可以無用,教會與宗派的傳統可以棄置(諷刺的是,上述「成功的教會」也有自成一套的傳統,也照樣開自己的訓練班)。

增長當然可以是聖靈的工作,但盛行教界中其實是「效率」,而效率背後又是可以動員,甚至情緒勒索地操控信徒的權柄。「我宣告」就是一個看似無害,內裡蘊藏危機的話術。誰可以宣告?憑甚麼宣告?宣告甚麼?大多數會眾都不會深究,卻有潛移默化的「權柄」,讓信徒在不知不覺間放棄思考的責任和能力。畢竟,「我宣告」的背後,暗示著來自上主……。然而,的確如此嗎?
與此相近的就是「命定」,如果將「命定」理解為「預定」(當然,在今天聚會中講這個詞語大都不明所以,大多是從特會裡模倣而來」。試問誰有這只有上主有的能力?
「恩膏」是另一個幾乎每天都聽到的詞彙,這詞彙在新約只出現三次(約壹二20,27),對研究學者而言,其意義頗有討論空間,但今日教會用得卻是有如呼吸般自然。明明可以用「恩賜」,卻用「恩膏」,原因是恩膏似乎神秘地比一般的恩賜更具備地位和權柄。當然,這些似乎又是「特會」的用語,突出「特別」的人,這背後還是「權柄」這說不出來的議題。
無論是恩膏還是恩賜,其根源還是同一位聖靈:「聖靈彰顯在各人身上——不管那是恩膏還是恩賜,是要使人得益處。」(林前十二7)一如以「數字」來估量教會的成功與否,操控的「權柄」也是從外置入信仰的junk food;只是渴求數字為答案的教會,卻從不知問題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