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文珊/國立中央大學哲學博士,比利時荷語天主教魯汶大學神學碩士生、玉山神學院助理教授
在基督信仰中,款待經常被理解為一種美德。但在希爾,它更像是一種社會結構,風險、復發與限制被整個社群共同承擔。這樣的陪伴,更接近「與人同在」,而非結果導向的復健工程。

在比利時弗拉芒地區,有一個人口不到四萬的小鎮──Geel。七百多年來,這個小鎮持續接納精神障礙者,讓他們住進一般家庭,與寄養家庭一同生活、工作、敬拜與老去。當地人往往會半帶幽默地說:「希爾一半的人都瘋了,而整個希爾又都半瘋。」
這句話值得當前教會省思,它挑戰了我們對「正常」的想像,更突顯了障礙神學的重要前提:人不是因為完整、理性或功能正常,才配得被接納。
究竟是誰的問題?
在現代社會的工具理性思維下,身心障礙往往被化約成為一個需要被矯正、治療、管理的「社會問題」。身心障礙者被交付給醫療或社福專業來「處理」,並以可量化的康復或生活機能的重建,作為最終目標。當康復被視為首要目的時,那些無法「好起來」、無法重新成為具生產力的人,便很容易被排除在作為想像共同體的社會邊緣。
遺憾的是,這樣的「共識」也逐漸影響了教會現今一般人的看法。教會的事工或宣教鮮少將身心障礙者的需要考慮進去;再不便是把他們「集中」起來,送去「障礙」教會去。希爾的存在,迫使我們重新提問基督教神學人:「若一個人無法康復,他是否仍能完整地活在群體之中?他是否仍舊具有上帝的形象,具有不容抹滅的人性尊嚴?他是否仍舊可以被拯救?」
不把人送走的選擇
雖然有著悠久的歷史,希爾並不拒絕現代醫療。精神科醫療在此依然存在,但它並未成為定義人的核心。真正構成希爾模式的,不是治療技術,而是一個更根本的選擇:不把人送走或隔離起來。精神障礙者不是被集中安置在城外的機構,不管是治療的或照顧的,都被帶回家中。居民們不用病名來稱呼他人,而是以具個人特色的暱稱來互動;無論多微小的個人,都有他可以扮演的社會角色與關係存在。換言之,這並不是所謂的「治療社區」,而是一個城鎮選擇將精神困擾視為人類生活的一部分。

慢燉鍋式的康復想像
當代心理健康體系,常隱含一種工具理性的線性進步觀,那是一種「壓力鍋式」的康復想像:病患必須在一定時間內作出改善:依據客觀測量指數,在期限前恢復。然而,希爾的情況卻呈現出另一種節奏,用學者的話來說,它更像是「慢燉鍋」。在這裡,沒有人被要求證明自己正在變好。共同生活不僅是通往康復的「手段」,而是本身即被視為有價值的「目的」。
這個歷史悠久的傳統,如今被納入政府精神醫療的政策,形成了所謂的「希爾模式」。它有五大特徵,分別是:
1. 規模與持續時間:目前約500~550個寄養家庭收留450~500名寄宿者,許多人居住數十年甚至終身。
2. 普通家庭、最少專業訓練:寄養家庭僅領取微薄日額補助(2023年約45~55歐元),幾乎不需要專業訓練,接納與日常家庭生活本身就是主要「治療」。
3. 完全的社會融入:寄宿者可參與寄宿家庭的工作、務農或什麼都不做;他們可以自由地逛商店、上教堂、在小酒館喝酒、參加節慶活動。
4. 混合式的專業支援:醫院精神科協助轉介病人過來寄宿,並提供藥物、危機住院、日間活動與精神科門診等服務。
5. 去汙名文化:精神困擾被視為人的常態。暴力極為罕見,即使發生,也被當作一般家庭事件來處理。

一個破碎的起點
希爾模式對障礙神學而言,是一個深刻的挑戰:我們是否已不自覺地有著某種成功神學的思維,將救贖等同於「改善」?特別是當希爾的起源,係來自一段充滿暴力與創傷的信仰敘事。
聖丁芬娜是在七世紀時出生於愛爾蘭歐瑞爾(Oriel)王國的公主。父親Damon國王跟妻子原本是虔誠的天主教徒,然而,不幸的事情臨到。當女兒14歲時,母親因病去世,父親的心理健康急遽惡化。大臣們勸說他再婚時,國王同意了,但條件是新娘必須和他亡故的妻子一樣漂亮。 在尋找無果後,Damon開始渴望他的女兒。當丁芬娜得知父親的意圖時,她嚇壞了,遂與告解神父和僕從逃到希爾避難。傳說,她定居後很快便開始熱心奉獻,照料當地的窮人和病人。正是因為她使用當地不常見的貨幣,最終招來了四處追捕她的父親。當他強迫女兒返回愛爾蘭與其成婚時,她抵死不從,於是Damon在盛怒中親自用劍砍下了她的頭顱。
然而,正是在這樣破碎的聖徒傳記敘事中,前來朝聖、被視為「瘋病」的人,沒有被驅趕,而是被留下,成為「家人」。這並不意味著暴力被神聖化,更不是在浪漫化苦難,而是拒絕讓苦難成為障礙者遭放逐的理由。希爾,作為一個歷史中自然生成的「宗教實驗」,讓障礙神學不再停留於抽象論證,而是落實為具體生活。這樣的實踐,與Jean Vanier 所強調的「陪伴」高度呼應:不是為了使人變得更好,而是願意與其一同存在。

結語:用款待來重組社會
在基督信仰中,款待(hospitality)經常被理解為一種美德;但在希爾,它更像是一種社會結構。照顧精神障礙者的責任,並未完全外包給醫療機構;風險、復發與限制,被整個社群共同承擔。這樣的陪伴,更接近范耶(Jean Vanier)所說的「與人同在」,而非結果導向的復健工程。人不是被修復後才屬於群體,而是在未被修復之時,就已經屬於其中。如同許多障礙神學指出,問題不在於身體或心智的限制,而在於社會是否為這些差異預留空間。精神障礙者不是教會服事的對象,而是構成共同體的一部分。他們不需要透過貢獻或康復來證明自身的價值。
也許,希爾最深的神學意義在於提醒我們:救贖不一定意味著被醫好,但一定意味著不再被放逐,而是「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