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潘家群╱中芸基督長老教會牧師
當我深入搜集國內、外關於馬卡道族的記載時,比對馬卡道族的祖先姓氏、部落舊址,漸漸發現自己的家族是符合的……。於是,我帶著身分證到了戶政事務所,展開自己家族的身家調查。
父系家族中的「熟」註記──身分認同的開啟
在就讀神學院前,我一直都以為自己的血緣是漢人及客家人為主體,從小就在說台語、客語的環境下長大,自然而然漢人及客家人就成為我的身分認同。直到進入台南神學院後,在二年級的「台灣基督教史」課程中,接觸到初期原住民教會以及平埔族群教會的記載。透過資料的搜集後得知,高雄、屏東曾是「馬卡道族」(Makatao)的部落舊址。因此,與教授討論後,決定以「馬卡道族的信仰、文化及基督信仰的傳入」作為期末作業的報告。
當我深入搜集國內、外關於馬卡道族的記載時,比對馬卡道族的祖先姓氏、部落舊址,漸漸發現自己的家族是符合的。也在網路資訊中得知,可以透過日據時期戶口調查簿來查證自己祖先的祖籍、族種及遷徙過程。於是,我帶著身分證到了戶政事務所,展開自己家族的身家調查。
在戶政事務所人員反覆的調查及查證後,找出了父親家族的祖先在日治時期戶口調查簿中種族皆為「熟」字。而「熟番」一詞來自清朝政府統治台灣的官方用語,也是清政府對台灣原住民族進行分類的一種稱呼。「熟番」指的是與漢人和政府建立穩定關係,接受教化、繳稅,且服從管理的原住民族群。當下戶政人員從祖籍地的名稱確定我應該來自馬卡道族。
對我來說是非常震撼,因為在過去的成長背景中,家族從來沒有人提及到關於馬卡道族的蛛絲馬跡。當我打電話去詢問父親時,父親矢口否認我們的家族是「熟番」,甚至表示我們家一直就是講台語的漢人。當我親自拿著日據時期戶口調查簿給我父親時,我的父親才坦然的用台語說「對啦,咱是番!」
雖然我沒有持續的追問為何父親並沒有在一開始就對我坦誠,而我從父親的眼神和口氣當中,一絲絲的感受到原來父親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免受歧視或傷害,因此選擇遺忘或避而不答。當時,屏東縣政府為了提升族人對族群的自我認同,鼓勵屏東縣民持日據時期戶口調查簿有「熟」者,就可註記為「縣定」原住民。當我確定自己擁有馬卡道族的脈絡後,我和父親就先後的向戶政事務所申請登記,就此展開自己的尋根之路。
從祭典到文化的再認識──平埔族群不只是記憶
起初的尋根之路,我只能透過網路搜尋連結到現今仍保有文化祭典的馬卡道族部落。那年十二月,我參與高樹鄉加蚋埔部落的祭典「Daoulou」,當時的我是一位神學生,我參與的目的除了是要做期末報告之外,也實際的探討何謂馬卡道族?
當我抵達祭典會場時,第一個直覺感受和自己當時所認為的原住民祭典有些許的差異,雖然族人們穿著族服、戴著花環,卻夾雜著一些漢人文化的宗教禮儀。透過詢問,才明白平埔族群因著漢人的進入,導致祭典儀式受到部分的漢人文化所影響;不過,卻仍然保有族群的祭典儀式、語言歌曲、族服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陌生、從未接觸過的文化,使我的內心渴望更進一步認識自己的族群。
隔年,我開始深入的去部落學習,參與許多關於平埔族群論壇的研習會、文化共識營,從不同的宣教士的文字記載得知,原來「平埔族」不是一個族,正確的說是「平埔族群」,並且涵蓋許多目前政府尚未正名的原住民族群,馬卡道族正是其中的一族。以我過去受到教育的認知,我所知道的「平埔族群」已經消失,甚至已經被漢化,和平地人沒有什麼差異。在那次參與祭典中,過去對平埔族群的認知重新被建構,原來平埔族群中的馬卡道族人仍然延續著文化的傳承。
我看見一群部落的耆老仍然戴著花環,穿上傳統服飾,手牽著手圍起一個圈,跳著舞、唱著族語歌曲,眼前的所有一切都深深地感動著我。雖然過去的殖民政權造成語言與文化的斷裂,但馬卡道族並沒有消失,他們仍在努力,驅使我更進一步去認識生命中的另一個被掩蓋的身分。
質疑、嘲笑與信仰中的堅持──在尋根路上的掙扎與重生
因此,我開始閱讀許多關於馬卡道族歷史的記載,從遷徙、被殖民的足跡,到文化的流轉與掙扎。我也付諸行動,親手學習十字繡,繡出屬於自己的族服。起初,我抱著新奇與好奇的心情踏上這條路,然而這段尋根之旅,並不像我原先想像的那麼美好。
在過程中,我時常面對外界的質疑,甚至是嘲笑。有些人會質疑我們族群已被過度漢化,或是對於我的長相與他們心中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不符。這些聲音和質疑,都讓我感到挫折與難過。
然而,每當我快要被這些負面情緒吞噬的時候,我便回到上帝面前,禱告並尋求祂的帶領。因我深知,上帝對我有祂美好的心意。祂讓我尋回自己的族群認同,擁有這樣的血統身分不是偶然,我相信是上帝對我生命的呼召。縱然尋根的道路崎嶇,我仍會一步步走下去,繼續為自己的族群努力,也為過去到現在對平埔族群的不公義而發聲。
父親的改姓與世代的連結──回應認同的行動
至今,我的尋根路程已經進入第五年,仔細想想也參與了許多原住民議題相關活動,也在不同的地方為自己的族群發聲,結交了許多其他平埔族群的夥伴。我們各自在自己的族群當中耕耘,在這過程當中,難免會遇到挫折、想放棄的時候,但幸好我有一群走在這條路上的夥伴,提醒我不要忘自己這寶貴的身分。平埔族群歷經不同的殖民政府所迫害,經歷無數次的遷徙,為了生存必須接受殖民政府的治理,直到現在平埔族群仍然保有族群認同的族人,在為自己的族群文化努力。雖然大部分的平埔族群失去原有的部落土地、文化、語言,卻沒有失去對自己族群的認同。
從歷史的記載中,我深深感受到奶奶和祖先在當時的處境為了生存走過的足跡。翻閱家中的族譜,雖是歷史的文字紀錄,卻看見他們為了生存不斷的遷徙、甚至改名。這些文字的記載使我感受到這樣的身分是如此的珍貴,一直到我的父親這一代,依然在他的成長背景中有被歧視的經歷,致使父親家中的長輩不願再提及我們是平埔族人。
回頭仔細想想,上帝的心意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讀神學院做期末報告,會發現自己生命中被隱瞞的身分,直到有幾次的機會和父親分享尋根的歷程,父親慢慢的以這樣的身分為傲,最終我的父親決定透過改回原住民的漢姓「潘」,來回應自己的族群認同。我想,對我的父親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除了要面對家族性的框架或輿論之外,還必須適應自己生命中新的轉捩點!對我來說,上帝的帶領出乎所求所想,從來沒有想過我有原住民的血統,更沒有想過我這輩子會改姓「潘」。
從未消失的原住民──平埔族群正名
平埔族群是國外宣教師來台傳福音最初接觸到的族群,有許多的史料皆是宣教師的手寫日記、教會的洗禮簿、聖經的族語翻譯,得以成為現今許多平埔族群尋回文化、語言的重要史料。而這些宣教師的史料、歷史的記載,足以證明平埔族群是台灣的原住民族,與目前既有的法定原住民同樣為南島語系民族,一起生活在台灣這塊地土上。
近年來,平埔族群的「正名」訴求已被政府重視,因此,全台各地的平埔族群的部落代表、耆老於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在街頭陳情抗議,終於在民國111年的憲判字第17號「西拉雅族原住民身分案」逐漸看見曙光。雖然現階段法案尚在進行當中,不過,這將是「平埔族群」不再被統稱且歸類為「平埔族」的時刻,平埔族群有許多不同的族群別。在2024年的年底,我和幾位馬卡道族人共同遞交「民族別認定」的申請書到原民會,期盼在未來,我們不再是被稱之為平埔族,我們就是「馬卡道族」。
至今,族人們仍然努力維護、傳承過去所流傳下來的傳統文化,即便過去被許多不同的政府殖民,有各樣不同的因素、歷史脈絡,造成平埔族群在現階段的法令政策中仍然處於模糊地帶。但我們並沒有不見,我們仍然努力的說出自己的母語,找回自己的族群脈絡,繡回我們自己的族服,勇敢的透過行動向這個世界表達:「我們沒有消失,我們是原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