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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特會」的前世今生

2026年8月9日

文∣葉先秦/政治大學華人宗教研究中心國科會助理研究學者

特會不是仙丹,神不一定只運用特會成就祂的工作,也在常規的崇拜、聚會以及靈修之中工作。不過,特會也不該被污名化,這是一種對國度的天啟式熱情,以及對神拯救工作的熱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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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2年,《新使者雜誌》第71期就曾以「『特會』之探討」為該期主題;時隔24年,本期再次探討「特會」,可見這樣的風潮至今仍然方興未艾,尤其是近日The Hope教會高價的特會「門票」,引發諸多爭議。

詞源與歷史追溯:特會從哪裡來?

「特會」廣義而言,指常規聚會以外的特別聚會;狹義而言,往往專指有靈恩傾向的聚會。英文通常稱類似的聚會為某某rally、conference、convention,雖確實有special service或special meeting這樣的詞,但相對少見。目前筆者能找到教會語境下「特會」一詞最早出現的中文文獻,是1923 年《真理週刊》報導北京基督教聯合會為日本關東大地震在燈市口公理會召集「特會」,共同祈禱並討論救濟方法。召會(聚會所)也常舉辦各項「特會」,通常一年七次。以上均與靈恩無關。

筆者無法肯定「特會」是在何時開始被賦予靈恩聚會的意涵。其實筆者的中文五旬宗和神召會傳統裡,過去是使用「培靈會」或「奮興會」,來指醫治或追求聖靈充滿的聚會,未知何時開始稱「特會」。「特會」的中文詞源雖不可考,不過我們可以追溯這種形式的聚會根源從何而來,並思考其背後的神學意涵。

今日常見的「特會」,直接承襲自1790-1840年間美國第二次大覺醒(Second Great Awakening)時期的帳棚復興聚會(Tent Revival)或營地聚會(Camp Meeting)。但有人認為若追本溯源,營地聚會與蘇格蘭長老教會的「聖餐季節」(Communion Season)有間接的歷史淵源。這是為期一週的年度盛事,通常始於週四的禁食日。週五則由平信徒傳道者(Lay Catechist)按牧師指定的經文講論,這也成為孕育復興運動領袖的搖籃。在週六的預備日之後,活動於週日的戶外聖餐達到最高潮,最終以週一的感恩崇拜圓滿收場。(註1)儘管蘇格蘭教會大會(General Assembly)對此類大型集會持保留態度,但這項傳統仍跨越了官方限制。後來在美國,長老教會將「聖餐季節」納入福音派復興運動中,促成了後來營地聚會模式的發展。有人指出營地聚會另外一個蘇格蘭長老教會的根源,即所謂的「盟約派/誓約派」(Covenanters)。他們反對英王在蘇格蘭推行安立甘(Anglican)教制而被迫害。這些人開始舉行非法的露天聚會。當時,參加這些聚會算是死罪,許多「盟約派/誓約派」信徒為堅持信仰立場而殉道。部分人逃往愛爾蘭,並與其他人一同構成了1700年代「蘇格蘭——愛爾蘭」(Scots-Irish)移民潮的基石。許多人最終向南定居在維吉尼亞州和卡羅萊納州,其中大部分集中在阿帕拉契地區。他們也將這種露天聚會傳統帶了過去。

十八世紀末,包括前述移民在內的許多美國拓荒者遷往新領地,但是這些地方缺乏常駐牧師與宗教社群,巡迴傳道人領導的營地聚會就成了此一困境的回應。當時巡迴傳道人帶領宗教聚會的消息透過口耳相傳周知,礙於交通工具還很原始,即使聚會地點距離信徒的家僅是幾英里之距,也不方便來回,於是與會者常在聚會現場或附近紮營,即是營地聚會的開端。與此相關,幾次大覺醒期間以及復興運動,由於在野外聚會,以大型帳棚為場地的情況也愈發常見,即是帳棚聚會或帳棚復興。舉行這類聚會的,大多是衛理宗與聖潔運動、福音派、五旬節派、浸信會、無教派等群體,一些重要的佈道家和巡迴講員也常使用帳棚舉辦大型聚會,而內容常圍繞悔改、重生、成聖、靈命更新等要素。簡而言之,強調轉變和更新。

第二次大覺醒期間,營地聚會和帳棚聚會在美國邊境開始盛行起來,其中最為人所知的要屬1801年一位長老教會牧師史東(Barton Stone)在甘蔗嶺(Cane Ridge)領導的復興,稍後也有衛理宗和浸信會信徒加入其中。這場復興以復興式的講道、熱情歌唱、長時間禱告為特色,且被認為是美國營會復興運動的起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聚會裡出現許多特別的身體動作:倒地、痙攣、吼叫、恍惚出神、聖笑,凡此種種和當代靈恩特會的現象極為相似。這樣的復興由肯塔基州蔓延到田納西州、南加州、維吉尼亞州、喬治亞州等地,甚至喬治亞州立大學學生也參與其中。類似肢體或情緒反應,其實在早前第一次大覺醒時期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懷特腓德(George Whitefield)的聚會已經出現。前者為此寫了《宗教情操真偽辨》一書,對這些現象進行分辨,其中的準則仍常被用以衡量今日靈恩特會的各種現象。

到了內戰過後1855–1930年間的第三次大覺醒,1867年第一屆全國聖潔退修會開啟了美國聖潔運動(Holiness Movement),成員主要為南方衛理宗背景,會後成立全國聖潔協會,地區性的協會也應運而生。1887年已舉辦67場全國性退修會及11場帳棚退修會,這個運動恢復了傳統衛理宗的退修會及成聖教義。聖潔運動稍後也分出一些比較激進的派系,其聚會中又重現甘蔗嶺復興的激烈身體現象。

稍後,美國聖潔運動的一些成員跨海影響了英國對聖潔或成聖的追求。1875年在英國凱錫克(Keswick)開始出現一連串的夏季帳棚聚會,倡導「更高生命」(higher life),可說是聖潔運動的英國版本。凱錫克培靈會至今仍然在每年夏季舉行,歷來許多福音派領袖莫不以站上凱錫克的講台為榮,後來香港的港九培靈研經會受其影響很深,也有人認為凱錫克培靈會是當代各種特會最直接的源頭。英美的五旬節運動其實有相當程度受凱錫克與美國聖潔運動的影響,尤其早期美國五旬節教派幾乎都有聖潔運動根源。因此,五旬節運動傳承大覺醒和聖潔運動或其他復興運動及其衍生的帳棚聚會、營地聚會的運作模式,並加添醫治禱告和追求聖靈充滿的元素。由於延續過去福音派復興運動的傳統,在聚會中除了表面看來情緒澎湃以外,更強調改變、更新在當下就發生。雖然五旬宗的培靈會、退修會後來多在更講究的室內場館進行,不過有時仍刻意用帳棚舉行聚會,因帳棚已經成為復興運動傳統的象徵,甚至今日凱錫克培靈會仍不時在大型帳棚之下聚會。

聖樂革新:復興詩歌的雙重性格

這種帳棚聚會、營地聚會、復興聚會也引起聖樂的革新,就是創作副歌加在原先的一些聖詩後面。例如2009年版《聖詩》第九十二首〈傷心數念我主流血(Siong-sim siàu-liām góa Chú lâu-huih)〉(Alas! And did my Savior bleed),在十八世紀初已經寫成,到了十九世紀營地聚會盛行之時,這首聖詩被加上副歌〈在十架(Tī si̍p-kè)〉(At the Cross)。此即福音詩歌(gospel song)興起的開端。有學者將福音詩歌和聖詩做出區分,兩者的差異在於前者常傳達主觀的見證或對神的信靠,後者往往比較呈現客觀理解;此外,前者有副歌而後者沒有。可以說福音詩歌的出現與復興運動、營地聚會息息相關。副歌的用意是鼓勵拓荒地區多數不識字的會眾參與唱詩,因為簡單的歌詞和多次重複讓會眾容易掌握。承襲復興運動傳統的五旬節派在早期也常在各樣聚會頌唱福音詩歌。筆者所屬的神召會就有一本名為《救恩詩歌》的歌本(另有台語版《福音頌讚》),裡面多是福音詩歌。早期五旬宗聚會正是在福音詩歌彈奏和頌唱中追求聖靈充滿和醫治,甚至往往在唱到一個段落時迸發方言和靈歌,目前曹力中牧師的士林錫安堂還可以見到這種現象。

可惜的是,這些福音詩歌後來被收入一些傳統聖詩的歌本,演奏和頌唱方式變為肅穆的聖詩風格,失去原來復興運動賦予這些詩歌的澎湃情感,後來的一些黑人靈歌也是如此。福音詩歌其實與後來靈恩運動初期「敬拜讚美」使用的短歌相近,都強調個人主觀情感和見證。奇怪的是,有些批評當代詩歌、提倡「傳統聖詩」的人,似乎不知道他們捍衛的某些「傳統聖詩」其實是福音詩歌,內涵與敬拜讚美的短歌相去不遠。2011年著名福音歌手Bill 和 Gloria Gaither夫婦曾與其他福音歌手攝製一片現場演出的福音詩歌專輯,名為「Tent Revival」,現場特別布置成過去帳棚聚會的場景,片中還穿插一些這類聚會中決志後受洗的老照片,引人追想當時這類聚會的甜美回憶。

當特會走向「過度實現的終末論」

如前所言,現在的靈恩特會延續早年復興運動的聚會模式和內容,而且蘊含某種對神在當下施行工作的期望,使人悔改、認信、成聖、接受聖靈的洗、得到醫治。其實這又是終末論的議題,涉及「已然/未然」。特會和一般常規聚會最為不同之處在於:在特定時間裡塑造一個神聖空間,讓信徒帶著較平時更為強烈的期待,能在此經歷神顯。有些人平時聚會或許只是行禮如儀,在特會裡卻全神貫注,期望藉著具挑旺力的講道及按手禱告、詩歌敬拜,讓心靈得到振奮、身體得到醫治、生命得到更新、問題得到解決。這樣的特會蘊含一種強調「已然」的終末觀,意即神的國現在已經來到,有的時候會變成「過份實現的終末論」(overrealized eschatology)。

有些人因而指出特會及背後反映的終末觀令人憂心之處。例如,將神簡化為一位行神蹟者,且過於強調神在當下立即工作,來參加特會並相信台上講員所教導一連串「信心的法則」,就能夠當場經歷神蹟,似乎神的恩典變得太過「廉價」,也容易讓人沉溺在神蹟和屬靈經驗,甚至造成某種「屬靈成癮」。

特雷西(David Tracy)、呂格爾(Paul Ricoeur)、沃弗(Miroslav Volf)都提出兩種宗教型態:「神秘宗教/彰顯式宗教」以及「先知宗教/宣揚式宗教」。前者的特質是神秘、祭司、形上、美學的特質,現象學式;後者是先知、倫理、歷史的特質,詮釋學式。沃弗認為,先知性宗教的目標,在於奉主的名來轉化世界,而不像神秘宗教,想要逃離這世界進入神的臂彎。而我們在此討論的特會,就有沃弗所說神秘宗教的特質,經歷神的同在確實美好,但若一直沉溺於此,可能會忽略基督徒有先知性宣揚的使命,且造成過於「離地」、不問世事,也忽略神國「未然」的面向。

另外,特會講員常有意無意將神的恩典和金錢的奉獻結合,後者似乎成為經歷神蹟的蹊徑,奉獻變成撒下「信心的種子」,以尋求能「收割」神蹟,引來「成功神學」之虞。有時不僅是金錢,特會講員也會挑戰信徒奉獻時間、力量參與教會服事,信息中不時也會批判信徒太過冷淡、「愛世界」、貪圖穩定生活。這些源自復興運動傳統為得到靈命更新提出的挑戰,確實有其值得肯定的一面,我們需要讓自己的生命得到更新、走出某些「舒適圈」,也需要悔改。

不過有時特會講員發出的「挑戰」卻有屬靈操控的傾向,也可能帶有定罪、過度挑起罪惡感之虞。有些信徒其實靈性、心理已經相當低潮,這樣做無異將人推入谷底。有時,特會講員和地方堂會傳道者更建立一種屬靈操縱的「共謀關係」,特會講員挑戰信徒擺上、奉獻、委身,包括金錢、時間、精力,對象是誰?除了神以外,就是地方堂會領袖。在筆者的傳統中,這是外來講員慣用的一種修辭,在講道中勸誡信徒忠心向堂會領袖委身、順服。這不但表示「會做人」,也讓外來講員避免搶奪堂會領袖的權威。

如一些評論者所言,特會令人詬病之處還在於充斥虛假、灌水、誇大不實的神蹟見證,以及實際上「出於人意」的「聖靈彰顯」,例如人工「聖靈擊倒」、人工方言、模糊不清的「預言」或「先知性禱告」、任意宣稱某人已經病得醫治。這些弊端其實也有「過度實現終末觀」的問題,或者也可從某種亞米念主義的趨向去理解,意即會在聖靈運作的期待中,用人的自由意志踏出一步,以致把人推倒,在沒有聖靈感動的情況下,嘗試先踏出一步說出「預言」或方言。簡而言之,特會往往希望與會者立刻、馬上在此經歷神蹟,彷彿新天新地的終末圓滿已經在當下完全實現,一切問題都已不復存在。

特會作為神國的「預嘗」

然而,筆者真的否棄自身信仰傳統發展出來的特會理念和實踐嗎?斷乎不是。首先,雖然過度強調「已然」需要檢討,但過度強調「未然」也不可取。有些基督教傳統在實踐上幾乎否定「已然」的實際,完全不期待神蹟或者神蹟會帶來改變,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救,只會愈來愈差,基督徒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新天新地或千禧年(字面上)的來到,完全期待未來的「未然」。此舉忽視神的國已經來到、只是還未完全實現的現況,且近乎自然神論。特會的「橫空出世」,其實就在對抗這種消極的未實現終末論(under-realized eschatology)。不過,這兩種終末觀有過與不及之虞,需要平衡。

其次,先知性的宣揚固為重要,但若沒有在神秘經驗中與神相遇,未必能得到信息進行宣揚。沃弗提到,真正的先知性宗教必須包含上升與返回兩個階段。上升是指被神受納的時刻,好像摩西上到西乃山與神對話,並領受信息。沃弗指出,沒有受納式的上升,就沒有從神而來的信息。返回是與塵世互動、創造性的時刻,沒有創造性的返回,就沒有塵世的轉化行動。就像摩西與神相遇並領受信息後,下山回到百姓中宣揚,帶來創造。他又說,如果上升沒有返回,就只是神秘宗教而不是先知宗教,但有些人用一些宗教術語倡導自己的願景,真正的上升並未發生,而冒用神的名,是一種偽裝的上升。因此,與神的相遇以及享受祂的同在有其重要性,否則所傳講的是否只是來自個人願景?特會強調的相遇經驗,並非只是鼓動追求超自然彰顯,還有關係層面,只是必須小心「屬靈成癮」或沉溺其中。

其三,特會中的神蹟是終末圓滿的「預嘗」(foretaste),與此相關的復興運動其實也是。「預嘗」在已然/未然當中表示神的國已經來到,因此可以預先體會到神國的福分和美好。但因為是「預嘗」,也讓人知道「那最好的」還未實現,現在所嘗到的只是部分,而且不完全也不完美。既然如此,特會裡的弊端固然需要批判,但也必須理解其中的不完美。人工的神蹟製造,或許是基於相信「已然」和「過度實現的終末觀」,但似乎察覺到「未然」的實際,加上亞米念傾向,因此「踏出一步」。既是「預嘗」,筆者認為,我們或許也不該否定在特會中有人看似現場得到醫治,但隔天恢復原狀或未久後復發的案例,因為在已然/未然的張力中,神蹟可能是暫時的、部分的、碎片化的,而且不一定長久。如果相信人是整全的(holistic),那麼,若我們可以接受一個人在參與特會或各樣聚會後藉著個人靈修,以致靈命有所長進,但不久又退步;為什麼我們就不能接受一個人在參與特會後得醫治,但隨後復發的情況呢?

個人見證與最終呼籲

筆者從前曾在特會中藉澳籍馬來西亞華裔佈道家莊以西結(Ezekiel Choong)的按手而經歷「聖笑」,當時彷彿在地若天,一切自卑、憂愁盡都消失,世界上所有事情好像都不再重要,就這樣持續笑了半個小時。這個經歷是真實的,然而,當離開聚會且聖笑現象停止後,困境似乎又回來,我也必須繼續面對與室友的問題。但筆者實在不能否定當下聖靈的工作。特會的聖靈工作只是一種終末圓滿的預嘗,並不完全,不能預期藉著特會讓靈性一步登天,平時的靈修和屬靈操練更為重要。但是,即或如此,我們的靈性往往不會是線性成長,可能前進兩步、倒退三步,蹣跚地前行。在耶穌再來前,也不可能有持續不斷的復興,因為神的國還未完全實現。

特會不是仙丹,神不一定只運用特會成就祂的工作,也在常規的崇拜、聚會及靈修之中工作。不過,特會也不該被污名化,這是一種對國度的天啟式熱情(apocalyptic passion for the kingdom),以及對神拯救工作的熱切期待。今日教界好些現象其實常有相當時間的歷史積澱,不能扁平地去理解,也不應只用單一角度理解事情,這才是真正的普世視野。

註:

1. 蘇格蘭自由長老教會(Free Presbyterian Church of Scotland)今年的聖餐季節為:5月7-11日在金洛克伯維(Kinlochbervie);5月14-18日在愛丁堡(Edinburgh);5月21-25日在基耶扎(Chiedza);6月4-8日在珀斯(Perth);6月11-15日在恩卡伊(Nkayi)、北尤伊斯特(North Uist)、聖達菲(Santa 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