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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會,哪裡來、往哪去?

2026年8月9日

宋訡瑄台南神學院教會歷史助理教授

渴求神蹟奇事顯現的特會,也挑戰著我們所信為何?若生老病死是生命必然的常態,上帝的平安在生命難處與低谷時將顯得真實,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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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宗派、不同世代的基督徒對於特會抱持著不同的觀點。熱衷參與特會的基督徒透過特定場域中講員的信息、講員個人魅力特質、音樂、燈光,以及共同與會者齊心投入的參與與凝聚感,體驗宗教情感的猛烈迸發。不論是從過去的生命景況、長久積鬱的未解之苦得「醫治釋放」、迷惘得「先知性預言」,而有生命方向:信主過後已然消退的信仰熱情再次被點燃,並被賦予信仰任務而強烈有使命感;或者強調末日與危機迫近,要「興起」、「翻轉」,分別為聖的投身禁食、服事。綜觀當代特會都有其主題、口號及訴求,某一個程度的參與者也透過選擇主題如同信仰藥方,來探求自己信仰深處的渴望。

對特會抱持思辨態度的基督徒,則是將信仰看為更為長遠的實踐:透過社會參與將信仰熱情轉化為綿長的社會改造力量,對宗教情感如何被形塑、如何被「喚起」及使用,帶著慎重或可以說是排拒的態度,強調人透過理性思考、信仰與眾多學科對話,拒絕信仰被扁平化、被透過單一宗派領袖詮釋。

面對不一樣的態度,本文嘗試追溯並梳理特會不同形式的歷史緣起,以及在過往歷史中這樣的聚會形式意圖追求的信仰真義,又如何在歷史中逐漸演變形成當代的特會文化?而當今的特會帶來什麼樣的挑戰?有什麼值得反思?

聖經中的聚會形式

舊約聖經中並沒有特會,但「嚴肅會」(ăṣārāh / עֲצָרָה,利23:26、民29:35、尼8:18、代下7:9、珥1:14、2:15)被提到數次,其中亦有耶和華厭惡、不喜悅的嚴肅會(賽1:13、摩5:21),以及耶戶要為巴力宣告的嚴肅會(王下10:20)。嚴肅會指向a day of restraint,從日常生活中停下,將全人、全心、全時間停下來轉向上帝,莊重、專注、謙卑的自省,尋求上帝的旨意,是一個深切自我反省的時刻,亦是一個意識到上帝將審判、但仍給予機會回轉的時刻,人要抓住機會,改正自我一切惡行,跟隨上帝所指明、所喜悅的公義、憐憫,與祂謙卑同行。

因此,排列、對比先知書中所提及的聚會,重點不在於聚會盛大(甚至不應該豪奢、有任何排場,應要刻苦己心、簡樸莊重),不重流程與形式,而是「轉向上帝」的恩典時刻,也因為如此而願意聆聽、遵行上帝的旨意。

靈性復興與特別聚會(Special meetings)

歷經十六世紀宗教改革之火在歐陸各處延燒,對政教關係、聖禮禮儀、教會制度、信仰核心救贖與稱義提出挑戰。十七世紀晚期到十八世紀歐洲基督教再次迎來平靜,各宗派力求穩定發展之下,各自定義教義,發展神學論述。然而同樣逃避不了體制穩固發展後的僵化與限制,因而促使部分基督徒反對空泛的教條形塑與神學爭辯、失去活力的教會禮儀,以及信仰與生活實踐的脫離(亦即新教正統派、經院哲學)。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強調上帝的審判與恩典要帶來基督徒當下生活的悔改與更新,並且透過個人生命轉變帶動社會變化,這些訴求從英國清教徒、歐陸敬虔主義、衛斯理奮興運動、天主教楊森運動(Jansenist movement)到猶太教哈西迪運動(Hasidist movement),構成福音派基督教的根源。儘管後世不同立場的研究對於這波運動的評價不一,然而仍可看到一股不分宗派的時代浪潮,渴望信仰與個人生命產生密切的關係。

德國敬虔主義之父施本爾(Philip Jakob Spener)在1675年出版《渴慕敬虔》(Pia Desideria),提到為「陶冶聖潔」而舉行的私人聚會——「敬虔小組」(Collegia pietatis)。「敬虔小組」每週三與主日在施本爾家中聚會,男女皆可參加,但分開入席,唯有男性可以發言;聚會以禱告起始,接續討論前主日講道內容或者指定靈修書籍中的一部分,並且讀經、討論。施本爾為《渴慕敬虔》另提一個名為「衷心渴慕真福音教會蒙神喜悅的改革,並為此目的提供若干簡要基督教提案」(Heartfelt desire for God-pleasing Reform of the true Evangelical Church, Together with Several Simple Christian Proposals Looking Toward this End),提出:密集聖經提升靈性、平信徒操練實踐屬靈祭司職分(spiritual priesthood),強調愛的實踐而非基督教知識,以寬容面對宗教爭論、改革大學神學研究部門,要求神學研究部門教授與學生追求較高的宗教生活,並為講道能行教化之效進行改革。

劉幸枝援引歷史學者歐伯曼(Heilo A. Obermann)的說法,追索敬虔主義逐漸被等同於「反智、個人情緒主義、自命清高的分離主義」,主要是因為學者及十九世紀神學家立敕爾(Albrecht Ritschl)片面與時代錯置的理解,將基要派與原始敬虔運動等全部混雜在一起,並加以嚴厲批判,視為一種逃避世界、厭惡世界的靈性表達。但是回歸到施本爾的訴求來看,「敬虔小組」的特別聚會沒有追求過分的情感顯露,而是以改革宗傳統中的讀經、萬民皆祭司為基礎,在靈性復興上著重信徒個人生活被聖經與聖靈塑造,進而從外顯實現顯露出跟隨聖經教導,同時也不因為強調敬虔而脫離原有的教會體制。

復興與露天佈道會(Circuit riders)

隨後敬虔主義影響莫拉維亞,在親岑多夫伯爵(N. L. von Zinzendorf)庇護與幫助下成立的莫拉維亞兄弟會,小宗派群體除了相信自己領受福音更新的力量與使命,另一方面也希望透過宣揚與傳遞,讓更多人能同樣受到影響。帶著奮興福音與宣教的熱忱,莫拉維亞兄弟會差派宣教師往北美宣教。

美洲在1720年至1740年間經歷第一波大覺醒奮興運動,代表人物是懷特腓(George Whitefield)與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懷特腓早年與衛斯理兄弟(約翰衛斯理、查理衛斯理)同為牛津大學學生,預備受訓為英國國教聖公會神職人員,因見到許多儲備神職人員以及聖公會組織敗壞,而在1729年組成學生自主團體——聖潔會(Holy Club),成員每週三、五禁食至下午三點,每週守聖餐,每晚在成員房中共同研讀並討論新約希臘文聖經,或者選讀基督教文學經典,並撰寫靈修筆記,反省一日靈性狀態,而且定期探訪監獄與窮病者。

面對十七、十八世紀英格蘭社會中,多數人都是出生便受洗成為基督徒,但信仰與生活分離的現象,英格蘭國教派也將自己關在教會之中,不回應社會貧窮、酗酒、暴力、沒有牧者牧養等問題,約翰‧衛斯理開始巡迴露天佈道,走入礦坑與各鄉鎮傳講福音。此舉引發英格蘭國教派大大反對,認為在教會之外佈道極度不體面,再加上衛斯理宣講許多人類罪惡的不堪,在上帝的恩典中要審判,諸多聽道者流淚、嚎哭、暈厥,故而部分社會階層較高者將宗教情感的表露,視為社會低下階層粗鄙不堪、不體面的展現。

懷特腓將露天佈道會這樣的方式帶往北美,透過愛德華茲講道,點起奮興之火,在年輕族群之間這樣的認同與意義的追求特別強烈,同時也引發不同聲浪。然而就其自身著作《復興真偽辨》中,愛德華茲駁斥外顯情感(如:哭泣、顫抖、呻吟、身體無力等)等同於聖靈工作,並且強調若沒有引發對上帝聖潔偉大的渴慕,沒有強烈意識到自我罪性、重視聖經話語,並且忠實實踐愛神愛人,皆有可能是出於虛假。也就是深刻情感是正當、真實宗教的必要,透過深刻「感動」帶來人的改變,然而從感動之後必然帶來意志、心及至恆常的生命變化。

露天佈道會在十八、十九世紀海外宣教熱潮之中,變成宣教師對「異教徒」宣教的重要方式,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宣揚福音,得著「未得之民」。在此意圖之下,歸信、受洗、入教是佈道會最重要目的;另一方面亦有不少「奮興會」、「奮興聚會」是針對基督徒所辦理的特會,重點在於信仰生命扎根於聖經、靈命深化、生命行為轉化的見證、廣傳福音。而後強調靈恩導向辦理的「特會」,更發展出強調以神蹟奇事、預言、醫治等等不同面向。

小結:持續深化信仰、扎根於聖經與愛神愛人的實踐

2002年8月發行的第71期新使者雜誌,以「特會之探討」為主題,雖距今已有二十餘年,但是其中對於特會的神學反省、醫治特會理論、現象分析、實際體驗等文仍值得回頭重讀,其中也不難發現二十年前特會所引發的討論,迄今仍然持續。

本文藉由初步爬梳歷史中各種形式的特會,不論形式大小,可以看見所著重的都是持續深化信仰,信仰不只是停在表層認識,而是扎根於聖經的熱愛與愛神愛人的實踐。本期新使者後續文章也將深化我所提到的歷史脈絡,並帶入台灣「特會」的歷史發展及當代處境。

對照台灣當今所流行的各種特會,我們所思考的不再是如同早期問的:「能不能去?」而是透過反思,注意到特會所帶來的情感刺激,是否深化對於信仰持續地探求與實踐,抑或是使人陶醉,以至於偏頗的認為有「感動」才是信仰;強調「轉化」、「翻轉」某些與自己價值觀不同的群體,忽略信仰是從自身深切回轉、並且不斷尋求上帝心意的實踐歷程?而渴求神蹟奇事顯現的特會,也挑戰著我們所信為何?若生老病死是生命必然的常態,上帝的平安在生命難處與低谷時將顯得真實,更有力量!

延伸閱讀:

1. Mark J. Boda, A Severe Mercy:Sin and Its Remedy in the Old Testament Winona Lake, Eisenbrauns, 2009.

2. 約拿單‧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復興真偽辨》(Godatwork:Distinguishing Marks of the Work of the Holy Spirit),趙中輝譯(台北:改革宗,2003)。

3. 劉幸枝,〈重新發現虔敬主義——從施本爾的敬虔運動談其古典內涵〉,《華神期刊》2(2009):146-169。

4. 鄭仰恩,〈愛德華滋與北美洲第一次大醒悟運動〉,《台灣神學論刊》33(2011):2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