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福增/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前院長、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國科會研究學者
神學教育的理想,從來不是脫離現實的幻想,而是在限制之中不斷追求的方向。
1934年,時任燕京大學宗教學院(註1)院長的著名神學家趙紫宸,於《真理與生命》撰文,闡述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寫下這段文字作結:
有人想祗要有錢就行!是麼?談何容易?錢是難得的,得了錢,錢自己不生腳,又不生翅膀,難道就走了、飛了不成?故有錢,亦必先有人。若有人又無遠象⋯⋯,雖有不盡的寶藏,豈非為害有餘而成事不足麼?若有人而私爭,所爭者權利、門戶、偏見,所遺棄者大局、公益、人格,豈不有大害?所以我的夢是夢,也是一個祈禱⋯⋯。(註2)
這是趙紫宸接任院長的第六年,文章以「夢想」起題,卻點出神學教育的三個基本條件:金錢、人才及遠象。筆者自1993年起,先後於一所福音派背景的獨立神學院及大公傳統的大學神學院任教,至2003年底退休,投身神學教育30年;期間一度兼任院長職務六年(2014至2020年),對趙紫宸的體會可謂深有共鳴。下文嘗試借用趙氏的框架,再思理想與現實張力間的神學教育。
「錢是難得的」
趙紫宸直言:「錢是難得的」,此言至今仍具現實意義。神學院的運作需具備一定的經濟條件:在人事、設施與日常營運之中,教師薪酬往往佔最大比重。若依賴外來差會資源,固然可暫時紓緩壓力,卻難以建立本地化與自養能力。收入方面,單靠學費無法維持收支平衡,唯有仰賴支持差會、宗派、堂會、信徒、校友以至基金會的奉獻支持。當面對校舍擴建或緊急維修的需要時,更須另行籌募專項奉獻。質言之,神學院的財務狀況,不僅反映其辦學能力,也顯示其與教會之間的關係和信任程度。
然而,影響神學院經濟狀況的因素,既有院校自身條件的「拉力」(pull factor),也不可忽視外在環境制約的「推力」(push factor):教會信徒的獻身意願、整體經濟環境,乃至宗教自由空間與社會氛圍等。兩者交織,使神學院的經濟處境往往處於不穩定狀態。
「故有錢,亦必先有人」
趙紫宸深信,資金固然重要,但人才卻更為根本。他所指的「人」,即學生及老師。先談學生,趙多年來一直慨嘆,中國教會缺乏願承擔牧職人才。因為人才都被基督教附屬機構(醫院、學校、慈善事業)所吸引:「教會的醫院裡有人,學校裡有人,祗是教會自己的範圍裡太沒有人。」(註3)這種情況,在今日仍未完全改變。為何青年基督徒不願當牧師、傳道?這又涉及教牧地位與形象問題,也跟客觀的待遇條件有關。(註4)
今天, 隨著華人社會高等教育的普及化,具大學本科學位的信徒比例,肯定比趙紫宸那年代為高。不過,神學院仍要面對跟基督教其他附屬事業,以及社會各公私營機構間的競爭。到神學院進修背後的考量,從世俗角度而言,涉及「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的計算;從信仰角度而言,則關乎對「召命」或「志業」(calling)的回應。教會如何理解「獻身」與「蒙召」,直接影響其對神學教育的期望,也間接左右學生的選擇。
師資也是神學院的「靈魂」。趙紫宸深信,除了學術能力外,老師的品格也是神學教育的關鍵,特別是向學生展現「深廣的教會意識」(church-consciousness),具參與地方教會及普世教會的事奉經驗,更理想是接受牧職,並致力使此成為具榮譽與崇高感召的志業。面對神學上的分歧,他們必須具備寬廣的心胸及高度的包容力,並因應其所服事者的文化特質而作出調適,也願意開放地接納學術世界所提供的成果。他們彼此間不應心存嫉妒,也不應為爭奪地位或權力而彼此對立及衝突。(註5)顯然,這意味著:神學院老師並非單純的知識傳授或職業訓練者,而是同時承擔學術研究、靈性品格與教會職事三重角色。但這樣的角色整合,在現實中並不容易達成,亦構成神學教育內部的一種張力。
「若有人又無遠象……」
若只有金錢與人才,而缺乏遠象,趙紫宸認為仍不足以成事。他所謂「無遠象」,具體表現為七個「不見」:
不見世界與中國的情形,不見學術宗教雙方轉移的變化,不見當時人民的需要,不見教會一體的聯合,不見基督教與中國歷史文化的關切,不見宗教自身的精華,不見上帝偉大的永久的旨意。(註6)
從反面來看,這正構成神學教育應有的整全視野。神學院既要與教會保持緊密關係,也需關注本土社會與文化處境;既要重視學術研究,也須回應信仰實踐。(註7)
在〈夢想〉一文中,他特別從三方面闡述「高等神學教育」的目的:(註8)(一)「出先知」:先知者,即「親與上帝交通而得到指示」,同時又「親切的知道現在社會的情形」,作「大聲疾呼,躬身力行,在人群中實現上帝的旨意」的人。不過,他同時指出,單聽上帝的呼召並不足夠,先知需要「從神學出來」,要有「深刻的研究、純熟的學問、廣博的接觸」。(二)做追求宗教的人的研究機關:這既包括神學院畢業生,也包括社會上有心「研求宗教」者,藉神學的思想團契與刺激,使神學在社會中發出宗教的活動來。(三)以實際宗教生活的試驗為目的:在提高學術研究程度的同時,要將學術與生活聯在一起,「使其在社會人心上發生效力」。
可見,神學教育不應僅僅被理解為職業訓練,而應具培育教會領袖與信仰反思者的功能。他指出,面對當下政黨矛盾、社會紛亂、人民離散的情形,教會「應當爭取時間,趁機會用無虧的良心、純潔的動機,為民眾服務」,並派遣「有才識、能殉道的英雄賢哲,到民眾中間去宣傳福音」。(註9)要得此種人才,在學習上的裝備更是不可或缺的:「要作牧師的就當先求普通知識經驗的充實,然後進入神學研求經典、教義、史籍、宗教比較學、宗教哲學,宗教心理與教育、教會的典制、傳道的技術、崇拜的意義與法則等等」。同時,也要在人格上作「精進的修養」,面對罪惡充塞的世界「要站立得住,不隨波逐流」,具有足夠的意志去抵擋試誘與威脅。(註10)
質言之,知識與德(靈)性並非對立,而是彼此補足。正如他主張,理想的神學教育,應兼備獨立神學院與大學神學院的長處:「獨立的神學有長處,即能專心而虔誠;有短處,即在卑狹而僵乾。若能與大學聯為一氣,或與文化研究機關相與交融,而又保持神學院所特有的宗教精神,那末貢獻就可廣大而悠遠了。」(註11)然而,這種取長補短的兼得,在現實中仍難免存在著拉扯與張力。
「夢是夢,也是一個祈禱」
儘管趙紫宸對高等神學教育有所期許,但他又面對著理想與現實間的張力。這既涉及金錢、人才與遠象之間的拉扯,同時又呈現了教會自身在「人才的缺乏、經濟的窮匱、策略的錯誤、信仰的空虛」方面的「虛嬴」。(註12)還有教會內部因權力、門戶及偏見之爭而形成的內耗。不過,他始終抱持對上主的信心與盼望,深信「上帝有安排,我們不該悲觀失望,因為艱難困苦是生活開展必經的過程」。只要持守盼望,勉力實踐,上帝仍可「藉著最軟弱的中國教會作成祂的旨意,作成那人力所萬不能作的偉工」。(註13)
在1948年時,趙期望教會人才裝備的問題,可望在五十年後能妥善解決。他接著說:
沒有任何偉大的工作能一蹴而就。我們不應因失敗而氣餒。如果失敗了就再試一次,只能責問自己沒有能力把事情完成。我們應該一再嘗試,直到達成目標。在上帝的祝福與引導下,只要我們愛祂與祂的教會,我們就不必畏懼。(註14)
其實,夢想背後是要在不理想的現實中仍然堅持,在失敗中不放棄,並在禱告中繼續交托仰望。「夢比事實還要美妙——一個美妙的對於現有的神學的反映!」(註15)這既是超越現實的理想,也是從現實中反照的理想。
回顧趙紫宸對神學教育的反思,當可發現,他所關注的問題,至今仍未過時。金錢、人才與遠象三者之間的張力,依然深刻地影響著神學院的發展方向。在當代處境中,神學教育或許更需要重新思考:在制度化與專業化的趨勢之下,是否仍能維持整全的信仰視野?在現實壓力之中,是否仍能培養具有先知性與承擔力的群體?
「夢是夢,也是祈禱。」這句話提醒我們:神學教育的理想,從來不是脫離現實的幻想,而是在限制之中不斷追求的方向。或許正是在這種張力之中,神學教育才能保持其生命力,並在不同的時代中持續回應上帝的呼召。
後記:
早前收到《新使者》就「神學院」的議題邀稿,在撰文時不禁想到趙紫宸這篇1936年的文章。回想在兼任神學院院長那些年頭,這位我最喜愛的神學家常在不同場景中跟我對話。謹借趙文拋磚引玉,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再思神學教育的所是。
附註:
1. 燕京大學是中國13所基督教大學之一,宗教學院(School of Religion)原名「神科」。其名稱雖為「宗教學院」,但實際上乃一所神學院校。
2. 趙紫宸,〈我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真理與生命》,卷8期7(1934年12月),頁353。
3. 趙紫宸,〈基督教與中國文化(下)〉,《天風》,期51(1946年12月14日),頁3。
4. 梁家麟,〈從歷史角度看教牧形象與角色〉,《教牧期刊》,期9(2000年5月),頁19-66。
5. T. C. Chao, “Training and Maintenance of the Christian Ministry in China,"International Review of Mission 37 (1948):256.
6. 趙紫宸,〈我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頁353。
7. T. C. Chao, “Training and Maintenance of the Christian Ministry in China," 257.
8. 趙紫宸,〈我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頁344-345。
9. 趙紫宸,〈基督教與中國文化(下)〉,頁2。
10. 趙紫宸,《基督徒職業的召命》(上海:青年協會書局,1948),頁21-22。
11. 趙紫宸,〈我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頁347。
12. 趙紫宸,〈基督教與中國文化(下)〉,頁1-2。
13. 趙紫宸,《基督教教會的意義》(上海:青年協會書局,1948),頁31-32。
14. T. C. Chao, “Training and Maintenance of the Christian Ministry in China ," 263.
15. 趙紫宸,〈我對中國高等神學教育的夢想〉,頁353。